一把秧苗抛上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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毒太阳下的鄂东蕲春县刘河镇分路村田野上,村民们正忙于割稻犁田插秧,正是乡村最辛苦的“双抢”时节——赶季节抢收割早稻、抢栽插晚稻。在插秧的人群中,有一个参加完高考的16岁后生,正麻利地打开一个秧把,弯腰下来左手捻分、右手插秧,突然,他听到村里邮递员喊:大学录取通知书!西北电讯工程学院(现西安电子科技大学)!

后生一听校名,就知道这是自己的,学校是抓阄选中的。他猛地伸腰,将手中秧苗往头顶天上一撒,大喊:读大学去!再也不插秧了!猫腰在田里兜圈狂奔,激得泥水四溅……

周围人也都直起腰观望,伸出粘着泥浆的大拇指夸赞:不得了不得了,骆家老二真不得了,这小子考上了大学啦!他家祖坟冒青烟啦!

一个农家子弟,在得悉终于书包翻身,告别祖祖辈辈离不开的面前黄土和赖以续命的稻苗,不是报之以感恩的膜拜,而是以发泄的方式告别,这或许会让许多人一下子读不懂吧?

那年头,乡村中学高考升学率不过百分之一二,考生要想跳出农门奔向大世界,唯有考场死拼一搏。高考被形容为千军万马挤过独木桥。农家孩子比不得城里孩子,彼此就读的校园没法比,师资同样没法比,家庭学习环境、父母配合、学习材料,以及御寒衣物和饱肚食物,也都大大落后。这是不争的事实。我参加过高考,大学毕业后又在乡村高中任教,对此体会甚深。考生能接到高校通知书高兴得一时失态,完全情有可原。

我记得自己读高中时,身上的衣服补丁叠补丁。教室中同学们坐的凳子,一律自己从家中自带。有的同学离家远,又实在拿不出凳子,就与同桌用砖头码起两个墩子,上搁一块木板,人坐其上形同坐船,一定得悠着点,弄不好“樯倾楫摧”。“凳子”垮了,跌个蹲算好的,最担心的是被砖头砸到。我坐教室的前排,上课时不止一次听到教室后面“咚”的一声,引发满堂嗤嗤偷笑,不用回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。住读的同学,也都是挑着家中的门板来做床板,还有垫床的干稻草也从家中带来。吃饭都是自己带米,淘洗好了,上学校食堂的大蒸笼。菜是用一种圆鼓鼓的玻璃罐头瓶,装点家中的咸菜和辣酱之类,自嘲为“罐头咸菜,一罐一个礼拜”。家中储米有限,装进米袋后还得再往回掏几把,放回米缸。一家人吃饭米粮有限,不舍得多拿。吃完饭盒里的饭,都要热水泡饭盒,名义上是好洗刷,实则是肚子里货色少,不足以支撑到下一顿。泡饭盒的水中这带点沾饭盒壁的饭分子,没有实质的帮助,也有道义的声援,得悉数收入胃囊。在这样的日子发奋苦读,没有奋斗的目标不行。三年苦日子一路走来,一旦目标实现,想矜持淡定也做不到啊!

那个年代,农家孩子都得参加生产队劳动,为家庭挣工分。读小学时,放学了一定得去割羊草,或拎着竹篮子打猪草,或撬着粪筐拾粪。田埂地边砍杂草,晒干了当柴烧,也是帮衬家庭。上了初中,就成了准劳力;到高中,便是骨干劳力。那时高产水稻还没有推广,普遍中低产的双季稻,收割、犁田、插秧,都没有机械,全仗人力畜力,效率低,只得以人力的超负荷来弥补。高考结束时正是农忙,手脚麻利的高考生是大忙时节的生力军。

现在回头看,我想象着太阳和月亮这天庭的双眼,定然饱览了人间得失苦乐,得知农家子弟终于有人要进城读大学,大约会舒眉深情祝福。

今天,农家子弟上大学的难度,与城里子弟相比,虽有差距,但已经比较小。最明显的标志,就是今天的农家子弟得知高校录取通知书进门,即便想在自媒体上秀一把,也不会想到望天抛撒秧苗的做法。今天的他们,绝大多数已经不会插秧了。

最近,我在海南采访一位院士、现任海南一所知名大学校长的骆清铭,也是农家子弟,比我年轻好几岁,很有故事。一口乡音打开彼此心扉,我聊起那个望天抛秧的情节。这位16岁远行西安、硕博连读于武汉华工、53岁获评中科院院士的校长笑着点头承认:确有其事。

他告诉我,他家兄弟四个,老大高考失利没有选择复读,老三小学辍学。为了他,一家人数年只吃有盐无油的菜,家中打下的油都被父亲卖掉换钱。那时只有油好卖,卖得起价。这位只读过小学的父亲深深懂得,为了儿子的深造必须付出代价。也正是有了示范效应,四弟博士毕业,成了大学教授。

他向我展示左手无名指的伤痕,是割稻子时被镰刀割伤的。当时能见指骨,如今也疤痕赫然,成为永久纪念。他说接到通知书时望天抛秧的场面发生后,还有下文。他绕田跑了一圈,回到自己的位置,继续插秧,做完当天农活。随后才洗脚上田,托关系到公路上做了一个月挖土临时工,每天挣一块三毛钱,备置上大学的行李。他调侃,如果单比插秧的速度,三五个壮小伙也未必就是他的对手。

如此看来,爱之愈深,才责之愈切;当年往天上扔的秧苗,一根不少地都还落在家乡的水田上,也落在了他的心田上。

离开农村,仍然是农家子弟。与其说骆家的读书郎是凭借高考给家族带来了荣耀,不如说是他们上了大学后仍然帮家中种田,更赢得村人好评。因为在武汉读博,离家近,他农忙时节会出现在家乡毒日头下的田野割稻插秧。村里人说,这家的孩子有孝心,种的粮食更有营养,吃到肚子里也更聪明懂事。听得我们周围人也哈哈大笑。

有人告诉我,新生入学,骆校长主动要求领队去看望,对那一个个晒得黑黝黝的学生,他总是格外注意,一个个与他们握手,看看手中有没有老茧,问问家里情况:有多少田地,谁种,自己是否会干农活,等等。也许,他是想从中寻找昔日自己的影子。

骆校长告诉我,其实在这个时间段,他更关心离开校园的毕业生所面临的就业问题,希望他们尽快学有所用,有发挥才华的岗位,让每个家庭的投资尽快得到产出和回报。

走在椰子树摇落太阳金斑的大街上,我仰望碧蓝的天空,心中升起诸多联想和感慨。若干年前,一个农家学子考上大学欣喜若狂,抛撒秧苗,是因为摆脱了艰辛贫困的乡村生活;如今,他在祖国最适宜培育水稻良种的宝岛上教书育人,也形同望空抛撒种子和秧苗,为的是使更多乡村走向富裕。这些种子和秧苗,生长出的是时代的希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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